王宗坤：长路无尽（节选）

一

外面传来的动静很响，砰砰砰的，像铁锤砸墙的声音，许淑芸一开始还以为邻居在装修，愣怔了半天才醒悟过来，是有人在敲门。她有些恼怒地拉开门，待认清门前站着的这两个人，不禁把眼睛睁得更大了。这是两个跟她在一个锅里抡过勺子的人，男人是叶绍南，女人是高连方，分别是自己的前小叔子和前婆婆。这个门槛对他们来说曾经极为熟悉，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刚才敲起这扇门板来才会这么理直气壮。

眼前的叶绍南已变得有些认不出来了，脸上的皱纹比过去更深了，深得都能夹死苍蝇，脑门上的头皮亮亮的，原本就稀疏的遮掩已彻底丢光了。他斜斜地站立着，右胳膊探下去，费力地搀着软塌塌的高连方，左手还夹着冒着烟雾的纸烟，闪着红点的烟头起初还在脑袋下方，抬眼看到怒气冲冲的许淑芸，赶紧把左手放了下来，红点瞬间划着弧线降落到了胯部。那盘旋着的烟雾却迟钝许多，仍然缠绵着，逐渐弥散开来，缭绕在对立双方之间。高连方几乎是歪倒在自己儿子身上，脑袋毫无支撑般靠向后面那个脏兮兮的肩头，花白的头发起起伏伏地披散着，跟那些未散尽的烟雾一道，形成了一个枯草纷飞的山包。

叶绍南把脸仰起来，脸上的皱纹努力地往四下漾开，硬挤出一丝讪笑，右胳膊下意识地塌了一下，顺便往里挎了挎高连方，把自己母亲更加牢固地捆在身上，然后才结结巴巴地对许淑芸说：“嫂子，咱……咱……咱娘来了。”

许淑芸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对母子，心说怎么还“咱娘”呢，不早就成陌路了吗？她跟叶绍东已离婚多年，从法律关系上说，跟门外这两个人已没任何关系。况且，过去是一家人的时候，记忆也没那么美好。她实在想不出面前这两人还有什么理由再登这个门。她从心里不想再见到他们，想把门重新关上。可还没等把手伸向门拉手，高连方突然哆哆嗦嗦地说：“他嫂子，看看、看看，你看看，我老了吧？”

许淑芸没想到高连方居然一下子认出了自己。早就听女儿苗苗说奶奶患了老年痴呆，每次跟着爸爸回老家，奶奶已经连自己亲孙女的名字都叫不上来了。

尽管这样，面对此时的高连方，许淑芸还是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也就七八年的时间，高连方塌方式地变老了，原本挺直的腰板已佝偻了，脑袋似乎缩进了拱起来的肩膀里，眼珠也已陷落在褶皱纵横的眼皮里面，黑黑的眼球硬撑着，闪烁出绿豆般的亮光，正眼巴巴地盯着她。刚才说话时张开的嘴巴还没合上，嘴唇莫名抖动着，细长的哈喇子沿着嘴角连绵不断地往下流，已伸到了脚下那个颜色可疑的包裹底下。哪里还找寻得到当年那个霸道而强势的婆婆形象？还有那个称呼也让许淑芸极不适应，原因不限于她已不是“他嫂子”。过去，高连方几乎从没这样“尊称”过她，她对她的称呼，一般只用“你”和“她”这两个人称代词，实在不能用了，才不得不叫声“老大家的”。

在自己家门口，看着这对逃难般的母子，许淑芸心里突然有些酸楚，不由自主地把身子闪在了旁边。

让许淑芸意想不到的是，叶绍南刚把高连方安顿在沙发上，接着站起来就往外走，一边还继续讪笑着说：“嫂子，咱娘在这里，你和我哥得多费心了。”

许淑芸一时没明白过来，见叶绍南都到门口了，才觉得问题有些严重，赶紧说：“你先等等，你是说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叶绍南停住脚步，回身说：“是啊，嫂子，咱娘前两年就闹腾着要来，我哥总说过一阵子，都过了不知道多少阵子了，现在也应该让咱娘来这里享享福了。”

许淑芸听出了叶绍南话里的怨言，却觉得自己没必要替那个陈世美背锅，正色说道：“那你怎么把她弄到了这里，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你哥？”

叶绍南说：“找了，从昨天晚上我哥的电话就打不通，心想反正早晚得来，不如直接送过来。”

关于前婆婆的赡养问题，许淑芸也听苗苗说过，奶奶刚一发病，叶绍东就跟叶绍南做好了分工，高连方的饮食起居以叶绍南一家照顾为主，赡养及有关医疗费用由叶绍东来出。既然这样，叶绍南怎么还把高连方再弄过来？意识到这一点，许淑芸随口说道：“她不是一直由你们一家来照顾吗？”

话一出口，许淑芸立刻后悔了，直想扇自己个大嘴巴，心里骂了自己一声真贱，这不还是跟那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站在一条战线上了吗？

一听这话，叶绍南脸上立刻露出了一副可怜相，叹着气说：“我这不是难为着了嘛——亮子原本想着年前要成婚，不想女方提了一大堆条件，除了要彩礼，还把咱娘也当成了累赘，说要先把这个疯疯癫癫的奶奶给处理掉。你也知道亮子那个情况，好不容易才说下这门亲事，这次要再散了，就得打一辈子光棍。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想让你们来照顾咱娘一段时间。我保证，只要把媳妇娶进门，我就不害怕了，接着再把咱娘给接回去，你们照常过你们的清净日子。”说着，厚厚的眼皮扑闪了几下，声音里居然带出了哭腔。

这席话还真把许淑芸的同情心唤了起来。亮子是叶绍南的独子，差不多比苗苗大三岁，今年应该有二十六七了。农村小伙子到这个年龄还没成亲，就成老大难了。在许淑芸的印象中，亮子是个极老实的孩子，个子都老高了，见到外人还脸红，半天吭哧不出一个字来。在现在这个时代，应该没有哪个女孩子会待见这种性格木讷的男孩子了。

可她早就跟叶绍东分开多年了，当初就发誓，除了女儿还姓叶，她再也不想跟这家人有任何瓜葛。至此，她多少才明白了一些，叶绍南为什么刚才会把门敲得理直气壮，为什么会直接把高连方送过来，他应该是不知道她跟叶绍东离婚的事情。

许淑芸跟叶绍东离婚的时候，苗苗正上高二，为了不影响孩子参加高考，他们悄悄去民政局办了手续，并约定对两边的亲属也暂时封锁消息。现在苗苗研究生都快要毕业了，当初的这个约定在许淑芸这边早就成了过去时，难道叶绍东还在遵守？他为什么要这样呢？前几年就有人总结出中年男人的三大喜是升官、发财、死老婆，这个恶毒段子的流行，正揭示出单身中年男人在时下该是多么抢手。让许淑芸更为不解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又采取了什么样的手段，把自己的亲兄弟和亲娘都蒙在了鼓里。

许淑芸觉得是时候了，应该把叶绍东的把戏揭穿。她去年已经拿到了退休证，叶绍东也应该差不多快要离岗了，他们不该再有所顾忌，把事情讲清楚，以免让叶家人继续这样误会下去。

但还没等她开口，坐在沙发上的高连方突然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扯着叶绍南的衣襟说：“你吃了再走吧，你哥这边的饭食好。”说着把手臂艰难地抬起来，伸出手指，朝许淑芸指画着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你二兄弟拾掇饭食。”

面对这似曾相识的指令，许淑芸一下子蒙了，这个老女人怎么现在还这么霸道？她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叶绍南已经快速地把高连方重新摁回到了沙发上，随即一边逃跑般往后抽身，一边不耐烦地说：“你好好在这儿歇着吧，我要抓紧回去。”说着身子已退到了门外，屋门随之也被带上，随后就听到咚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地往楼下铺排。

二

许淑芸气急败坏地跑到楼下，见前面有辆面包车正喷着尾气朝大门方向开，她感到叶绍南应该就在这辆车里，刚想继续往前追上去，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生疼生疼的，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脚上还穿着拖鞋。待把鞋底上的小石子甩出去，再一抬头，面包车已经没有了踪影。

悻悻地转身往回走，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切都来自那个男人，他才是这个麻烦的源头。于是，她打开手机，开始给叶绍东打电话，一边摁着那组烂熟于心的数字，一边在心里发着狠。她要把叶绍东大骂一顿，让他把自己的老娘接走，她不想也没任何义务来伺候这个自己从来没感受到过亲情，也从来没喜欢过的老女人。

号码拨出去，传来的却是一个提醒是空号的标准女声，叶绍东显然换号了。她恨得牙齿直痒，换号也不知会一声，把她当成了什么？又一想，人家凭什么要告诉你？除了共有一个女儿，两人已没任何关系了。况且，这个号码是他最早使用的，之所以牢牢记在心里，是因为它是过去旧生活的一个见证，那时候，她几乎每天都要拨打这个号码，有时还不止一次，这个号码通向的是一段烟火绵绵、热气腾腾的生活景象，现在连老婆都换了，换个电话号码也再正常不过。她又觉得自己的记忆似乎出现了偏差，应该是在刚离婚不久，他通过短信曾给自己发过一个新号码，类似于通知类的群发，只是那时候他们之间看似一切都切割清楚了，但她心里却对他恨意未消，竭力回避着有关他的所有，还没看清内容就把那条信息给删掉了。

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见沙发上空荡荡的，刚刚还蹲在上面的高连方不见了。许淑芸一下子慌了，由于刚才追着叶绍南下去，房门一直是开着的，她怀疑高连方从敞开的房门跑了出去，于是赶紧跑到楼道的窗口，抻长了脖子往下看。下午的这个时间是小区最为安静的时候，楼上楼下看不到一个人影，把脑袋小心地从窗口缩回来，她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傻，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高连方不可能跑到外面。重新回到客厅，想接着去阳台看看，还没等挪动步子，就听到一个重重的叹气声，应该来自靠北的那间卧室。她急忙跑过去，见高连方已经把自己横倒在了床上。

许淑芸的火气腾地上来了，高连方这是真拿自己不当外人，还真打算常住沙家浜了，竟然熟门熟路地把自己安顿好了。这是高连方过去来小住时住过的房间，后来成了苗苗的闺房。苗苗是个自律性很强的孩子，一直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前几天国庆假期刚回来住了两天，被褥都是新换上的，她还没来得及撤下来。从刚才高连方母子一进门，许淑芸就嗅到了一股酸臭气息，现在这种味道不仅以这种明目张胆的方式加重着污染，还深入到了女儿房间，许淑芸怎么能忍受得了？

许淑芸怒气冲冲地抓住高连方上面的胳膊，一把将她从床上薅了起来。高连方很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来，用力往上撑着眼皮说：“我累着了，想歇歇。”

许淑芸口气很冲地说：“想歇回你们家歇去，别把苗苗的床给扑腾脏了。”

高连方把缩在眼皮里的眼珠朝许淑芸滚了两滚，很硬气地说：“老大家的，你得拉理儿，我可是你的亲婆婆。”

许淑芸很干脆地说：“你早就不是了，我跟你大儿已经离婚了。”

高连方似乎听懂了，愣怔了片刻，才喃喃地说：“真离了？是老大不要你了吧？”

这个态度才跟过去那个高连方完全吻合起来，在高连方眼里，许淑芸一直高攀着她的儿子。他们结婚的时候，叶绍东是武警某部的司务长，刚转的志愿兵身份，驻扎在北京。在高连方口中，他是飞到高枝儿上的金凤凰，而许淑芸却只是一名普通的乡村小学教师，连只小喜鹊都算不上。高连方从来没觉得许淑芸能配得上自己的儿子，对街坊邻居拉起自己儿子的这门婚事来，嘴上总是挂着不满：放着京城大干部的闺女不要，却娶了个乡下喝粉笔末子的孩子王，这不是卖了秫秸换杆草，把自己的日子过颠倒了吗？

关于事件的出处，许淑芸婚后也做了考证。据叶绍东交代，所谓京城干部的闺女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只不过不是什么大干部，而是部队驻地附近居委会一大妈相中了叶绍东，想让他变成自己的女婿。怎奈女儿不顺从，没相中这个从小地方来的大头兵。

许淑芸不想跟这个活在梦中的老女人继续纠缠下去，更何况，这也是事实，当初离婚是叶绍东先提出来的。

高连方从许淑芸的神态里得到了确证，突然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那个大私孩子呢？连老祖宗都知道糟糠之妻不下堂，他怎么能这么狼心狗肺！我要打死这个不要脸的畜生！”说着把手伸向了旁边的写字台，摸起上面的苍蝇拍，颤悠着身子就要往外走。

许淑芸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得知他们离婚高连方会感到高兴，没想到她居然还会做出这样“大义灭亲”的举动来。看那劲头，还真对自己的宝贝儿子动了气，这至少说明自己在她心里还没那么一文不值。

毕竟是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许淑芸对高连方的“善举”没有多么感动，但心里却没那么烦了。高连方这么一搅和，她更加明白，要解决目前的困局，必须要先找到叶绍东。

差不多快要十一点了，苗苗那边也应该下课了，许淑芸打开微信，摁开了视频聊天。她一般每周至少要跟苗苗打两次视频，苗苗有时也会打给她。

苗苗今天赶巧没课，正在宿舍收拾东西。许淑芸本来不想说的，没想到还是没忍住，告诉苗苗高连方来了。苗苗一开始没明白高连方是谁，她又添加了奶奶这个注释，苗苗才明白过来。出乎她的意料，苗苗对这个奶奶居然非常牵挂，前几天还专门去天坛医院挂了专家号，了解了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最新进展情况，说国外新出了一种药效果不错，她已经把药名记了下来，具体在哪里能买到还没从网上查出来。许淑芸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本能地想制止女儿，话还没出口就不想这么做了。女儿姓叶，血浓于水啊！高连方毕竟是她的亲奶奶。女儿当然知道高连方不是一个称职的奶奶，可却仍然这么做，说明女儿长大了，懂得了亲情人情。对女儿的这种成长，许淑芸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她不希望女儿过于随俗，可又担心太有个性会在社会上到处碰壁。想想，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比母亲更累的角色了，在子女的每个成长阶段都要面对新难题。

苗苗要从视频里看看奶奶，许淑芸很不情愿地把镜头转向了高连方。高连方已重新回到了客厅，从镜头里看，已没有了刚来时的恓惶。苗苗一边喊着奶奶，一边做着夸张的表情。高连方木木地盯着镜头，半天没有言语，顿了好一会儿，才茫然地转过头来问许淑芸：“这是谁家的疯丫头？摇来晃去没个正形。”

许淑芸忍住笑，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女儿。也许已经习惯了，她早已不太在意女儿的装束，镜头里的苗苗用黑色发带把头发束成了马尾，不是搭在下面，而是高高地置于头顶，头发纷纷披散下来，像极了古装戏中的侠女。苗苗身上穿着一件蓝底带白色图案的睡衣，仔细一看，图案竟然是一个个排列紧密的骷髅头。这个形象说不上怪异，却也有些让人意外，高连方把她看成自己的同类，也就不让人感到奇怪了。

苗苗却似乎没有在意，仍然亲热地叫着：“奶奶，我是你的孙女苗苗呀！”谁知，高连方并不买账，很干脆地说：“我没有孙女，只有孙子亮子。”

许淑芸看不下去了，不由自主地白了旁边的高连方一眼，心说，怪不得都说山易改性难移，都这样了，还是像过去一样重男轻女。

她怀苗苗的时候还在墨镇小学教书，住在单身时候的那间小宿舍里。高连方自从知道她怀了孕就整天念叨男孩，到显怀的时候，高连方凭借多年经验很快得出了结论，逢人便说，这次大儿媳妇准能做点好活儿，因为挺出来的肚子尖溜溜的，迈门槛的时候也是先抬左脚，对许淑芸还破天荒地关心起来，来学校的次数明显多了。苗苗生下来后，高连方大失所望，本来准备好的母鸡也不杀了，早先攒起来的鸡蛋也不给了。幸亏那时候许淑芸还有娘家支撑，不然，叶绍东在部队回不来，那个月子还真难熬。更让许淑芸气不打一处来的是，整个月子里，高连方就来学校照顾了一天不说，临走还把叶绍东寄回来的巧克力和米糊要走了两袋，说亮子小时候没吃过这些东西，拿回去给孙子尝尝。

过了产假许淑芸要上班，想让高连方来照顾孩子，她却推托家里忙，走不开，并说不是养了叶绍东这一个儿子，那两个小的也不能丢下不管，老二家的亮子虽说能满地跑了，但也离不了人，老三绍北还没个媳妇。那个年月，在农村找个保姆并不容易，但孩子总得有人带，自己母亲又整天病歪歪的，长期带孩子坚持不下来，再说那边家里也有一大摊子事。最后到处打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个远房亲戚，是一位年长的老太太，养育孩子的观念自然就有了很大差别。老太太坚持“坷垃孩”这个死理，整天让女儿在地上爬，每次她放学回来，看到的都是泥猴一般的女儿。更让许淑芸不能忍受的是，放着准备好的奶粉和米糊不用，老太太竟然喂孩子嚼食。不能忍受也得忍受，她不敢把老太太撵走，只能通过一些委婉的方式来纠正，只能自己更加上心一些，一下课就风风火火地往回跑，像有杆猎枪在后面追着一样。就这样也没把孩子照顾好，苗苗从小多病，有时候孩子晚上发烧，又没办法去医院，她就整夜整夜地抱着，一刻也不敢放松，第二天连眼皮也不眨一下，再去上课。

高连方还是继续不认得苗苗，苗苗还在做着努力，那些往事让许淑芸感到心烦，她觉得自己女儿也太矫情了一些。她失却了刚才的耐心，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女儿对牛弹琴般的表演，让女儿把叶绍东的电话号码赶紧发过来。

苗苗显然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说：“你找爸爸，我把他微信推给你吧。”

许淑芸很干脆地说：“不用，你把电话给我就行。”

苗苗似乎感到了许淑芸的不快，噘着嘴，撒娇般地说了声“好吧”，就挂了电话。

许淑芸按苗苗提供的新号码打过去，还是那个标准女声，不过，这次是提醒对方已关机。她心里着急，明知无望还是坚持不懈地打了四五次，那普通话极其标准的女声似乎也烦了，语气都变得有些急促了。返回头来再问苗苗，叶绍东是否还有其他号码。苗苗说应该是没有了，她和爸爸一直只用这个号码联系，现在更多的是用微信，并说爸爸最近好像很忙，有几次她当时也联系不上，都是过后爸爸看到了再回复。最后，苗苗再次试探地说：“要不，我还是把爸爸的微信推送过去吧。”

这次许淑芸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就点了点头。

许淑芸给“芸中漫步”发送了添加好友的申请，然后又觉得应该亮明自己的身份，就备注上名字和电话号码又发了一次。这时她才注意到，“芸中漫步”的“芸”竟然是她名字中的芸，是笔误还是故意？云中漫步不是一个生僻组合，有一部著名的好莱坞大片就叫这个名字。一个念头瞬间在脑海中掠过，这会跟她有些关系吗？她不敢妄加揣测，更不敢轻易自恋，因为她只是这个男人的过去时，对这个男人早就失去了把握。

手机迟迟没有动静，许淑芸心中焦躁，她目前还不止面临着高连方这一个麻烦，她晚上还有个重要约会。这是她跟蒋教授的第二次见面，刚刚有了往下发展的苗头。从上个星期蒋教授就开始约了，她却一直在推托。这个年龄的男女已不存在谁考验谁了，她只是想控制住节奏，让自己逐渐适应下来，不过，这也存有一定风险。好在蒋教授并没有放弃，昨天又发来邀请，她这才看似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差不多快要四点了，叶绍东还联系不上，高连方今天大概率要住在这里了。晚上的约会看来又要泡汤，她犹豫着给蒋教授发了条信息，说自己今天有事，实在是走不开，改天再约，并对自己的爽约表示了真诚的歉意。她本来想把走不开的原因说得具体一点，让蒋教授不至于产生误解，但照顾前婆婆的理由显然说不出口，也只能任其含糊下去。

蒋教授反应倒很快，却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三

跟叶绍东离婚的时候，许淑芸四十七岁，这对女人来说是个极为尴尬的年龄，但那时的许淑芸顾不上尴尬，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女儿身上。待女儿顺利考上大学，她才开始有心情打理自己的生活。

有一阵子，她像待嫁剩女一样频繁去相亲。这其中有热心的同事和朋友的介绍，也有自己在网上结识的，甚至还通过婚介所安排过。时间一长，她暗暗把自己见过的那些男人做了归纳：他们大多数都是纯粹的骗子和闲得无聊的老男人，只有很少数是真正来寻找伴侣的。在这很少数中也有着不同，有的一见面就问东问西，孩子多大了？住的房子多少面积？有没有老人需要赡养？就差问银行存款上的数字了。有的则更加直接，上来就说自己身体很好，还有那方面的要求，言下之意是询问她是不是还能跟得上节奏。细想一下，这些真正想寻找伴侣的男人跟前面那两种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同样充满着算计与陷阱，都是想通过某种手段来谋求金钱与情欲。

她很快就厌倦了，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尤其是在退休之后的这段时间，彻底闲了下来才明白，自己过去一直想再找个男人，不是因为急于成家，而是一种习惯的延续。那个依靠在心中太久了，乍一失去，一门心思地要填补这个空白，可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严丝合缝的衔接？寻找过就已足够。想通了这些，她彻底放松下来，不再对男人抱有指望，暗暗积蓄着力量，准备在剩下的岁月里好好为自己活一把。人生苦短，去日苦多，回顾自己走过的五十多年时光，她感到很是憋屈，没有甘甜也没有幸福，唯一的安慰就是自己的女儿苗苗。现在苗苗长大了，尽管还是她的挂碍，但已经能够自立，已基本脱离她这个母亲的怀抱，所以她有条件开始自己梦想的生活了。

为此，去年退休不久她就参加了书法和舞蹈培训班，她要首先充实自己。趁着还跑得动，每年还要至少出去一次，世界这么大，她也想去看看。

蒋教授是在今年夏天的一次书法交流活动上认识的。活动结束，学员们纷纷上前去加蒋教授的微信，出于礼貌，她也加了。当时没想到还会有后续，过了不久，蒋教授就在微信上发来一个邀请函，邀请她参加一个书画作品展。这个书画展规格很高，邀请了中国书协的一位副主席和市委副书记前来剪彩，里面展出有蒋教授的多幅作品，由此她对蒋教授有了更多了解。得知蒋教授原本在大学里教现代汉语，退休后才正式开始写字，现在已经成为省内外知名的书法家。国庆节前，蒋教授第一次单独约了她，他们谈得很好，蒋教授向她谈起了四年前病逝的妻子，说他们的感情很好，妻子患的是肺癌，发病的时候不敢躺下睡，担心会被一口气憋回去，他就整夜整夜地把妻子抱在怀里。蒋教授的描述打动了她，让她一下子想到在那间狭窄宿舍里自己整夜抱着女儿的情景，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一个把妻子当成女儿来宠的男人，该是多么重情重义啊！蒋教授还谈到了自己早已定居在英国的女儿，妈妈去世后，女儿不放心他的独居生活，在家里安装了摄像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女儿的监督之下，他们的这次见面，对他来说就是一次胜利大逃亡。

她对蒋教授很满意，谈吐不俗，温文尔雅又不失幽默风趣，只是年龄大了一些，可也不到七十岁。况且，他看上去也没那么老，得体的装束与优雅的举止把岁月留下来的痕迹消弭了许多。原本已放弃的想法重新被捡拾起来，人最终会老去，有人陪在身边慢慢变老，总会好一些。

可现在，不速之客高连方的突然而至，破坏了晚上的约会，看那样子，蒋教授似乎是生气了。她想再进一步解释一下，又一想，还是不要太刻意，让一切都随缘吧，缘来则聚缘尽则散，聚时用心散时安心，到了这个年纪，顺其自然为最好。

高连方既然暂时要驻扎下来，首先的问题就是卫生，许淑芸早已受够她身上的味道了，得先给她洗个澡。可高连方却一点都不配合，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对许淑芸还好，直瞪瞪地看着许淑芸说：“他嫂子，你不能对我这样，我不想洗澡。”糊涂起来就开始嗷嗷大叫，叫完了就哭，哭完了还趴在许淑芸怀里叫娘。好不容易把她哄进卫生间，扒光了衣服，一开花洒就又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洗完澡把她弄上床，想找几件旧衣服给她换上，衣服还没找到，她又给尿到了床上。一直折腾到五点多，高连方才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没想到，高连方的这个觉极短，许淑芸刚坐下，还没完全松缓下来她就醒了。醒来就喊饿，许淑芸赶紧把上午剩下的小米稀饭热开，又手忙脚乱地炒了两个青菜。许淑芸把饭端上来，高连方撩起眼皮朝桌子上看了看，连筷子都不接，许淑芸不明就里，问：“怎么了？”高连方敲着桌子说：“你这是把我当成羊来放啊！”许淑芸这才注意到高连方生气了，陷进去的眼珠用力往外挤瞪着，把眼皮上那些松散的皱纹都要扯开了。

场景是如此熟悉，神态又是那么相似，一下子就唤起了许淑芸的记忆。

二十多年前，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不久，家里的一切还没完全就绪。高连方突然带着一个年龄跟她相仿的女人到家，介绍说是自己的二妹妹，让许淑芸称呼二姨，并指着许淑芸向二姨介绍，这是老大家的。许淑芸感到奇怪，嫁到叶家已经有好几年了，从没听说有这么一个二姨，但看婆婆对二姨那殷勤的样子，觉得这个莫名其妙的二姨应该极有来头。当时，叶绍东出差了，苗苗刚上幼儿园，她还忙着上班，根本无暇照顾客人。高连方起初倒也并没有难为她，说自己先带二妹妹去街上逛逛，中午再回来吃饭。临出门把许淑芸单独叫到一边，悄悄要走了五十块钱并嘱咐中午的菜要厚实一些，这个二妹妹是当地有名的媒婆，正在给小北介绍对象。在那个年月，她和叶绍东的工资都很低，叶绍东刚转业，她又紧接着办调动，把前两年攒的那点钱都花光了，幸亏赶上最后一批福利分房，房子只需要交少量的差价，这个差价还是向战友借的。可高连方的指示又不能不执行，中午她七拼八凑地弄了六个菜，已经是最大努力了。

那天，过了十二点高连方才带着二妹妹回家，一看桌上的菜，高连方接着就火了，硬硬地把她叫到阳台上质问：“这是放羊吗，怎么连点肉腥都闻不见？”她依然记得当时高连方那恶狠狠的样子，眼皮也像现在这样往上挣歪，手指几乎要指到她的鼻子尖上。她想辩解，可盛气凌人的高连方根本不给机会，说这样的饭菜怎么拿来招待客人，让她掏钱下馆子。见她实在掏不出钱来，高连方带着二姨扬长而去。过了两天，门口饭馆的老板拿着账单来要钱，说这是那天你家大娘带着客人过去吃的，说是记在你们家账上就行。许淑芸当时那个气啊，恨不得一下子把那张单子夺过来撕掉，但又担心传扬出去更丢人，只好乖乖地还了钱。

这个联想让许淑芸沉潜多年的怨气又浮了上来，她怒气冲冲地指着高连方问：“你到底吃不吃？”

高连方不甘示弱，干脆把眼前的盘子往外一推，说：“就不吃你这样的烂菜。”

怒火蹿了上来，许淑芸麻溜地端起两个盘子，直接把菜倒进了桌下的垃圾筐里，一边还气哼哼地说：“不吃就饿着，给你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高连方一看连这样的菜也没了，一下子从椅子上出溜下来，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许淑芸担心被邻居们听见，把高连方拖进卧室，又把门关上，而高连方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哭声不但没停止，反而开始用手掌拍地，造成一种呼天抢地的悲壮局面，一边还扯着嗓子哭喊：“打死我了！快打死我了！这个女人要打死我了……”许淑芸恨得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真想扑上去踹她几脚。

可事实上，许淑芸很快妥协了，她斗不过一个在混沌世界里游走的人。她软了下来，细声细气地哄高连方。高连方开始还是像刚才那样干号，直到许淑芸答应去给她买肉吃，才渐渐止住了悲声。许淑芸跑到门口的佳肴店，买来了两只猪蹄，高连方一看到猪蹄，眼睛都放了光，伸出双手来左右开弓，很快就撕巴着啃了个精光。

这一天折腾下来，许淑芸真是累了，安顿好高连方，刚躺到自己床上就睡着了，但随后就又被高连方给喊醒了。起初她躺着不想动，想让高连方尽量自己停下来，可高连方刚吃饱喝足，精力无处发泄，喊叫的声音中气十足，越来越清晰。一会儿是：“我说，小南和小北都快睡着了，咱走吧。”一会儿又说：“小东，咱吃饱喝足了，带着小南和小北走吧。”见没人答应就又不停地喊：“有人吗？有人吗……我说咱走吧……小南、小北……咱走吧。”很显然高连方已经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环境，知道这里不是她的家，要喊着三个儿子回家。“我说”应该是在招呼许淑芸那从未见过面的前公公。听叶绍东说，前公公是个老实人，在叶绍东十岁那年，队里组织劳力挖井，井下塌方，前公公一下子被烀在坍塌下来的沙石下面。小东是叶绍东的小名。这次她没叫叶绍东“大私孩子”，她的思维应该是穿越到了很久之前，许淑芸还没嫁过来，这个家还处在艰难的爬坡阶段，她对自己的长子还没产生任何怨气。

高连方那昏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夜色中特别有穿透力，许淑芸听得头皮直发炸，她披衣下床，来到高连方身边，本来想嘿唬几句，一想到下午她撒泼打滚的样子就改变了策略。她没有开灯，悄声说：“天都黑了，你还要上哪儿去？”高连方已经觉察到有人来了，而且分辨出不是她要招呼的人，就警觉地说：“俺想回家。你是谁？”许淑芸一时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高连方倒反应非常快，接着说，“是他大姑吧，你看看，今天又麻烦你了，还炒了这么多菜。这不，天已黑下来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我们回去了，你也好歇歇。”叶绍东的大姑在他们离婚的前一年去世，许淑芸一下子在高连方意识里找到了她所认定的身份，顺着应承道：“嫂子，你带着孩子来一趟不容易。天又黑了，路还不好走，不如在这里住下，明天再说。”高连方明显动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说：“那就又麻烦你一天。”许淑芸见高连方心眼活动了，继续趁热打铁说：“都是实在亲戚，一家人别说两家话。”高连方见“他大姑”让得这么实在，就叹了口气说：“那就住下吧。好在他大姑也不是外人。”

有了这番表演，本以为高连方会安静下来，可过了不久就又听到隔壁传来哭喊的动静。许淑芸再也忍不了了，想干脆豁上算了，她再无理取闹就把她弄到大街上不管了，也不再怕丢人了。

她气愤地推开门，摁亮了顶灯，昏黄的灯光下，只见高连方双手抱着肚子在床上缩成了一团，皱皱巴巴的额头上有汗珠正在往外渗。看那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许淑芸有些慌了，赶紧俯身问怎么了，高连方闭着眼睛，咬着牙齿使劲呻吟着，挤出来的声音夹带着哭腔：“肚子疼，你刚才打我肚子了。哎哟！我肚子疼。哎哟……”许淑芸感到好笑，心说，我什么时候打你了？看她那难受的样子，又有些心软了，想打120急救，又一想，未免太兴师动众了吧，不过是肚子疼。

许淑芸一时无措起来，真正感到了无助。高连方继续捂着肚子“哎哟”，一边还“大私孩子小私孩子”地抱怨着，说养的这些儿子都是白眼狼，没有一个是孝顺的。

许淑芸又打了一遍，叶绍东的手机还是关着。她翻检着手机上的通讯录，想从中寻找可以求助的人，居然找到了叶绍南的电话。这是一个几乎没打过的号码，对这个幸存下来的号码许淑芸毫无把握，试着摁开，竟然通了，响了好长时间才接。有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没好气地问：“谁啊？”

许淑芸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对着话筒吼道：“你还有脸问谁，都是你干的好事！把这么一个大包袱甩过来，你来带她去医院吧，她咋呼肚子疼。”

叶绍南一下子就清醒了：“嫂子，你别急，慢慢说，咱娘到底怎么了？”

许淑芸正无处撒气，气咻咻地把高连方整个晚上的表现一五一十地说了。

叶绍南听完，反而放下心来，说：“嫂子，你这是把她撑着了，两只猪蹄子都让她吃了，这怎么能受得了？有个情况我没来得及向你说，咱娘这两年一直有便秘的毛病，有时候十天半月才解一次大手。”

许淑芸问：“那该怎么办？”

叶绍南说：“你把她弄到厕所里，拉出来就好了。”

许淑芸有数了，她想接着把自己跟叶绍东离婚的事情也说了，让叶绍南赶紧把高连方弄走，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说了也是白说，叶绍南不会深更半夜来接高连方。再说了，叶绍南从小就奸猾，即使知道他们真离了婚，也会故意装傻，她这么多年没和叶绍东一起回老家，叶绍南难道就没怀疑过他们的婚姻出了问题？叶绍南很可能心里跟明镜一样，却一直在装糊涂，如果是这样，怎么能指望这个装睡的人醒来呢？

接下来却并没像叶绍南说的那样轻省，高连方蹲在马桶上怎么也拉不出来，还是“哎哟哎哟”地喊疼。许淑芸一边帮她揉着肚子，一边悄声细气地哄着。蹲了好长时间，下面还不见动静，许淑芸想到了开塞露，记得家里应该有备下的。上了些年纪，这样的毛病自己也时有发生，可扒翻了几个抽屉都没找到。时间还不到十一点，街上应该还有药店没关门。她觉得这一夜太漫长了，如果不能让高连方安静下来，她会更难熬。她穿上衣服上街买，临出门又担心高连方在马桶上蹲久了发晕，专门把一个木凳子搬到了马桶旁边，让高连方扶住凳子。

可用上了开塞露也没起作用。高连方仍然在那里龇着牙喊疼，许淑芸是真感到累了，干脆蹲在地上叹气。高连方一看许淑芸停止了动作，就咧开大嘴哭了起来，一边还喃喃地嘟囔着：“连你也不管我了，连你也不管我了，这可叫我怎么活……”高连方的心智停留在孩童时期，但举手投足完全是一副农村泼妇的做派，许淑芸早已领教过她的这些行为，因此在心里腻烦透了。那粗鄙的哭喊声，此时就是一把把利刃，嗖嗖地正朝她的脑袋飞过来。

许淑芸真的无计可施了，最终从阳台上找到一把破藤椅，在破损的椅面上又戳开一个大洞，把高连方拖到藤椅上，然后她戴上一次性手套，侧对着藤椅稍微仰着躺倒，用手指给高连方往外抠。一股恶臭迎面袭来，许淑芸紧闭嘴巴屏住呼吸，心里却像开了锅一样地翻腾。现在她躺在这个老女人的身下，以一种之前无法想象的手段来对待这个她曾经憎恨的人，想到她们曾经的过往，委屈得就像一个找不到妈妈的孩子，眼泪控制不住地直往下流。

四

许淑芸分配到墨镇小学那年还不到二十岁，作为一名从师范学校毕业的正式女教师，在当时是非常抢手的，婚恋问题本应该很顺畅。但事实上，她的婚姻之路却有着外人意想不到的波折。

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她不仅对工作充满着热情，对爱情更是有着无限向往，可现实终究是冷酷的，她很快就发现，那些围着她转的求爱者不是为了爱情本身，他们看重的只是她公办教师的身份。从某种程度上说，那些目的不纯的求爱者，从一开始就败坏了她的胃口，使她尚未经历过爱情就已经开始不相信爱情了。既然很难追求到纯洁的爱情，一份实际的婚姻就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想像诸多前辈女同事那样，通过婚姻回到城市，这在当时几乎符合所有人的价值观。

起初给她介绍的都是在城里工作的青工，她见过几个之后感到了深深的失望，这些年轻人在工人堆里没学到真本事，却混出一身痞气。有的一见面就胡吹海嗙，有的刚开始就对她动手动脚。也不是没有年轻的机关干部，可总是有着某种欠缺，不是个子太矮，就是驼背或者是罗圈腿。不知不觉中，她已逐渐迈入大龄青年的行列。尽管这样，她还是没考虑乡下那些追她的男人，还是一心想进城，总感到如果在当地嫁给个同行就会落伍，会特别没面子，况且她已等了这么多年，如果就此屈服，之前所有的等待就都失去了意义。

二十六岁那年，她遇到了叶绍东，媒人介绍说是部队大机关里的军官，驻地在北京，出门就是天安门广场。对她来说，这些就足够了，足够扭转她的颓势。见过之后就更满意了，叶绍东不仅长得英俊帅气，行事也很稳重，一看就是在大场面上历练过的。这次相亲，她还见到了未来的婆婆高连方，高连方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非常好，说话爽快，一看就是一个能出里挡外的女人，出手也很大方。按照当地风俗，如果双方心仪，男方要给女方见面钱。记得高连方那次给了她整整两百元，二十张面值十元的崭新人民币摞在一起，很有规模的一个厚度。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一般人家是不会出这么多的，这让她对高连方背后的家庭也有了一种美好猜测。谁知真正订了婚，许淑芸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假象，叶绍东家穷得叮当响，即使在农村，也是少有的贫困户，家里只有三间土坯房。叶绍东的父亲早年过世，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大弟弟早已辍学，也没个正当手艺，还不好好种地，整天不务正业胡干八干。小弟弟看起来倒很安稳，一跟她照面就脸红，很腼腆的样子，听说成绩还不错，刚考上重点高中。最让她失望的还是叶绍东的身份，她跟着去了一次北京，发现自己的未婚夫是司务长不假，但跟她所想象的那些排长连长的军官不一样。司务长，说到底也就是食堂大师傅的头儿。

揭开这个家庭的真面目之后，许淑芸才知道，高连方一开始的那种大方，没有当初她所臆想的那么美好，更不是看重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那只是高连方对外行事的一种方式，甚或是一种手段，一种营造虚假繁荣的手段。

面对自己未婚夫的这份真实清单，许淑芸不是没犹豫过，可她此时抽身代价就太大了，都知道她找了一个北京大机关的军官，都知道用不了几年她就会随军，跟着丈夫去伟大首都北京生活。还有，她年龄也不小了，对那种周而复始的相亲方式已感到厌倦，就是能全身而退也没有合适的归宿。痛定思痛之后，她感到自己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继续往前，即使错了也要走下去，成为叶绍东他们一家的同谋，继续维护好他军官的形象，继续维护住这来之不易的面子。

本来以为叶家这种情况，应该会珍惜她。许淑芸虽然是小学教师，但也是响当当的国家干部。谁知高连方根本不拿这当回事，她遵循的是“不哄不瞒不成姻缘”这些上一辈传下来的道理，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所采用的手段有问题。在她看来，女人就应该认命。你就是女王，嫁过来也是他们家的媳妇，就要遵从这个家的规矩。何况你不但不是女王，还根本配不上她的军官儿子呢。

所以，高连方从来没对许淑芸另眼看待过，支使干活时绝不含糊，该拿的婆婆派头绝对端着。

起初是忍，忍不下去就开始吵。结婚不久叶绍东就归队了，许淑芸乘机搬回了学校，可高连方并没放过她。白塔村离墨镇有两三公里的路程，高连方来去都非常方便，而且很会把握机会，理由也看似无懈可击。赶在墨镇大集，专门挑办公室有人的时候，进门就向各位老师问好。老师们当然会感到突兀，纷纷问这是谁。高连方就笑着对许淑芸说：“淑芸，你怎不把娘向各位老师介绍介绍？”许淑芸心里有气，但表面上还得忍，以娘的身份介绍高连方显然不甘心，眼前这个局面，不介绍又不行，只好含糊地说：“这是家里的老人，今天来赶集，顺便过来看看。”高连方顺势接上话说：“是俺家淑芸捎信儿让俺来的，说天气凉了，要从集上给俺买双鞋。俺这个儿媳妇真是娶着了，每月往家交工资不说，还隔三岔五地添备着给俺和她两个小叔子买衣裳什么的。这么说吧，自从俺淑芸进了门，里里外外的俺可轻省了，孝顺着哩。”好家伙！许淑芸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女人还有这两下子，火气已到了顶点，恨不得一脚把她给踹出去，可她知道那样情况会更糟，只能强忍，不得不跟着去集上给高连方买了鞋，给小南和小北也买了应季的衣裳，最后还得把工资的一大半交给高连方。

经常耍这样的伎俩还不够，每到寒暑假，高连方就喊许淑芸回去干农活，置之不理就三番五次来学校找。在这些角逐中，许淑芸总是失败者，她没得选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相比高连方，许淑芸是穿鞋的，她有份正当职业又为人师表，她要考虑影响，顾及脸面。

叶绍南二十岁那年就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女方家长带着一大帮人来叶家问罪。高连方在正面应付着，让六神无主的叶绍南带着那个女孩赶紧逃，并悄悄地嘱咐去墨镇小学找许淑芸。待磕头作揖地把女方家长支应走，高连方接着也赶到了学校，明确告诉许淑芸，要让那个女孩子在这里藏一段时间。许淑芸争辩说，这里是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场所，怎么能藏人？高连方霸道地说，这个你自己想办法，我只知道你是叶家的大儿媳妇，有责任替你兄弟留住这个媳妇。你兄弟如果打了光棍，你这做大嫂的脸上也无光。看许淑芸脸色越来越难看，又说：“你放心，用不了几天，待风头过去我就把她接回去。现在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等把孩子生下来，那边再不同意也不由他们了。”许淑芸只得把这个大麻烦接过来，对外就说是自己的表妹，在家老被村里的一个无赖欺负，实在没法了，才到她这里来躲两天。许淑芸之所以编造这样的理由，也有泄愤的一面，在她心目中，高连方和叶绍南就是两个无赖。

后来的事实证明，高连方成功了，她再次以无赖的手段获得了胜利。亮子一出生，高连方赶紧备下重礼，让叶绍南去女方那边报喜，女方家长一看，都到这步田地了，也只能认下这门亲戚。

越是深入了解，许淑芸在心里对高连方就越是排斥。刚嫁过来半年多，许淑芸就听到了一些关于高连方的风言风语。起初，许淑芸并没把这些传闻当回事，寡妇门前本就是非多，加之又在缺乏娱乐的乡下，总会有人弄些捕风捉影的桃色新闻来增添一些生活作料。直到有一年秋收，会开拖拉机的大姑父舍着自家的玉米地不耕来给高连方运粪。随后，许淑芸在帮着忙秋的时候了解到，他们家的责任田有几个地块用不着交集资提留，这些地块都被村会计划成了自己独自开的荒地，不在集体的丈量范围之内，而村里人都知道村会计麻脸的爱好。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如果不是从高连方身上捞到了某些好处，这两个男人是不会这么无私的。

这些拿不到桌面上的事情，让许淑芸对高连方更加反感，根本无法给她应有的尊重。她们的关系，尽管看起来还算风平浪静，可在心里，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许淑芸做梦都想离开这个家庭、离开这个女人。明显的路径有两条：一条是离婚，另外一条就是随军。离婚显然更干脆一些，可许淑芸觉得这个工程太过巨大，刚结婚一年多就离婚，外人该怎么看？何况她也舍不得叶绍东。叶绍东跟他母亲不一样，对她是真心的好，知道她爱吃北京果脯，每次回来都悄悄给她留几袋，他也知道自己母亲的德行，一有机会就耐着性子来安慰许淑芸，听完许淑芸哭诉，有时也忍不住会单独去找高连方理论。有次娘儿俩当着许淑芸的面吵了起来，当时高连方又用上了撒泼打滚的绝招，没好话地骂叶绍东这个大私孩子忘恩负义，说他娶了个小娘就把亲娘忘了，捎带还把许淑芸定义成了“挑家不和的狐狸精”。

而随军叶绍东还不够级别。既然两条路都走不通，许淑芸只能尽可能地远离高连方。她利用一切假期去北京和叶绍东团聚，可这种相聚毕竟短暂，假期一结束许淑芸就不得不回到现实中。结婚第四年，他们有了女儿苗苗。苗苗三岁那年，叶绍东通过老乡关系转业到了悦城市建设局，由于踏实肯干，第二年就被提拔成了办公室副主任。这一年他们的生活明显出现了转机，好事接踵而至，先是许淑芸顺利调进了市里的一所重点小学，到了年底，恰巧赶上最后一批福利分房，他们意外分到了做梦都不敢想的三室一厅。这些接二连三的喜事让许淑芸又活了过来，她感到自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之前关于叶绍东那些含糊不清的解释，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说辞。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和高连方的战争并没结束，而且还有向纵深发展的趋势。

在高连方看来，许淑芸现在的生活都是自己的儿子带给她的，是她沾了叶绍东的光，是货真价实的“家属”。所以，她对许淑芸的要求也就变本加厉。悦城离白塔村远，这也难不倒高连方，她想来悦城就让人先把她送到墨镇，然后再坐上大客车，四五十分钟就到。许淑芸家那套新到手的房子就成了饭店和旅馆，更是他们叶家的一处对外景点，成了展示叶家风采的窗口和舞台。在这个舞台上，高连方总是用些不着调的话向所谓的亲戚们炫耀，说这房子是局长的待遇，只有局长级别的人才能享受得到，叶绍东是局长红人……许淑芸每次听到这些过头话，都感觉刺耳。光顾这个景点的游客自媒婆二姨开始，此后的三表舅四妗子五婶子……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在高连方这个热心导游的带领下络绎不绝，参观完了还要招待，招待还得厚实，可厚实得需要钞票，而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却是这世间最忘恩负义的物种，费尽千辛万苦把它们攥在手里，一撒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索取方面，高连方有着超乎寻常的才能，总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借口。除了过年过节时的常规项目，还猛不丁派生出一些突发性课题，这些课题通常都散漫得没有规律，让人更难以应对。家里猪栏需要修；羊圈塌了也得拾掇；叶绍南把媳妇打跑了，要带上重礼前去赔礼道歉……反正就是变着法子要钱。许淑芸知道这些带着名堂的索取最后都消失在名堂之外，所以名堂已经不重要了，她对高连方那些絮絮叨叨的解释早已厌烦，她需要尽快地打发走这尊“瘟神”。这么多年来，高连方对她的摧残还不仅仅限于金钱，还有骨子里的那种自大和对她的轻贱。高连方好像从来就没意识到自己在许淑芸心中的真正位置，一直把婆婆这个头衔举得很高，心安理得地安享自己的无赖和尖刻，在高连方的世界里，许淑芸只不过是一个维系自己权威的工具。

五

高连方解完大手，总算安静了下来，许淑芸又去卫生间把自己反复搓洗了几遍。重新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黑暗中，她大睁着眼睛，感到周围的一切都静得出奇，就连从窗帘侧缝里透进来的月光都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多年来，她不自觉地养成了一种习惯，彻底躺下前会把窗帘拉开，让自己抬眼就能看到夜空。漫漫长夜，总有无尽的寂寥需要排遣，而窗外那广阔的世界却提供了足够多的空间。可今天晚上，她却不想再起来了，任厚厚的窗帘悬在眼前，她想让黑暗把自己彻底包裹起来，把外面的那个世界彻底隔绝出去。

刚才的委屈仍然缠绕着她，她觉得自己从来没原谅过高连方，当初她咋就把自己轻贱到了那种程度呢？许淑芸本来是带着美好向往走进这个家庭的，高连方却一直排拒着她，从来没把她真正当成这个家庭的成员，高连方利用她、羞辱她、盘剥她……直至最后，这个女人的大儿子彻底把她从这个家庭里抹掉，带给她的就不只是轻贱了，而是一种深深的耻辱。对于女人来说，没有哪一种伤害比得上被男人抛弃，这成了她的现实魔咒，继而衍变成了她的宿命。

许淑芸无法原谅高连方，关键在于她不能放过自己，不能与一个专横、无理、自私的人达成和解。同时，她也无法理解自己今天的行为，想想该是多么匪夷所思！她不但收留了一个无法原谅的人，给她洗了澡，给她做了饭，居然还给她掏了粪。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从来没有大海般宽广的胸怀，唯一的解释是她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女人，不是那个在心里恨着的高连方。

这个另外的女人早年丧夫，独自拉扯着三个儿子，艰难地在土地里刨食，在社会夹缝中求生，为了完成一个母亲的责任，她几乎穷尽了所有资源，不惜牺牲自己的尊严，甚至于不顾廉耻。如果不去想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她无疑算个合格的母亲。可她又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她的不幸不仅仅在于经历了丧夫失子这样的人生悲剧，还有她那种为达目标不管不顾的行为，这让她的失去大大多于拥有，更为要命的是，她自己对此浑然不觉。至此，许淑芸似乎有些明白了，尽管这个女人身上有着许淑芸无法理解的处事方式和生存之道，但在潜意识里，许淑芸却对她怀有深深的同情。

外面依然安静，许淑芸有些不放心了，跟刚才相比，这个反差太大。她悄悄起身，披上衣服，小心地摁开客厅里的侧灯，推开高连方的房门，发现刚刚躺下的高连方居然像尊神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上。

许淑芸还没开口，高连方倒先说话了：“你可来了，我都等急了。”这话说得没有头尾，许淑芸一时搞不清楚。她也不想搞清楚，把一个痴呆症患者的话搞清楚也没多大意义，她想让高连方躺下继续睡觉，高连方却把她的手拉过去，让她坐在床沿上。许淑芸犹豫着坐下，高连方又说：“他大姑，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今天你既然来了，咱姊妹俩就好好拉拉呱。”

这应该是刚才戏码的延续，高连方仍然把许淑芸当成了叶绍东的大姑。许淑芸本无心继续“他大姑”的角色，忽然想到了那些风言风语，再加上自己也睡不着，不妨听她说道说道。高连方似乎也没在意许淑芸态度的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他大姑，俺知道你对俺有意见，有些事情俺确实对不起你，今天你打俺骂俺，俺保准都挨着。可你也得理解，俺一个寡妇娘们拉巴着三个孩子，你知道有多不容易吗！事事都得求人，浇地连个看水沟子的都找不到，俺一个人从这头跑到那头，往往这边沟子改好了，浇地的水在地头那边都漾满了坡，白白搭进去无数的电钱和柴油钱！后来他姑父看俺活得艰难，主动过来帮忙，俺不能让他白帮吧？可俺实在拿不出什么来回报，只好把自己交给他。俺向你保证，这事是俺先主动的，他姑父一开始还扭捏了老半天。”

果然有事，许淑芸听得有些生气，她还是不能接受高连方的观点，哪有视自己的清白这么不值钱的！高连方似乎看透了许淑芸的想法，接着又说：“你一定认为俺这么做是不要脸，一开始俺自己也这么认为，甚至在事后还扇过自己几个嘴巴子。后来又想，俺也没其他选择，俺只是想感谢他。他呢，也就图个新鲜，俺说新鲜不是说自己比你好，论长相和身材，俺都不如你。现在俺也不瞒你了，为了把这三个孩子拉扯成人，俺什么都可以忍。这下你明白了吧？”

作为他大姑也许能明白，但许淑芸却是越来越糊涂了，天下那么多独自把孩子拉扯大的女人，难道她们都做过这样的交换？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把握好，不能做到洁身自爱。高连方说完这些，似乎有些累了，伸出手，再次拉着许淑芸说：“他大姑，俺不如你呀！俺费心巴力地把孩子们都拉巴大，可他们却都飞了。俺都好几年没见到那个大私孩子了，小南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那个老生子小北是俺最挂心的，到现在连个媳妇都没有，他到底去了哪里了？”说着竟然嘤嘤地哭了起来。

在这深深的夜里，高连方的哭声低沉而压抑，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放纵与张扬。许淑芸的内心被这真切的哭声所打动，不自觉地把手伸进了老太太花白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背上，如哄孩子般轻轻地拍打着。老太太感受到了来自许淑芸的温情，情不自禁地趴在她怀里，喃喃地哭喊着：“娘！亲娘呀！俺的命咋就这么苦呢……”

哭了一阵，高连方突然把头抬了起来，擦了一把眼泪，接着手伸到床头上的包裹里摸索，摸了好一会儿，拿出来一个上端用细绳拢着开口的布袋子。高连方把布袋子拿在手上，双手不停抖动着，费力地把拢着的细绳往四下里扩，里面渐渐显露出两个金属表链，表链呈弧形状拱出来，借着客厅透进来的亮光，闪烁出璀璨的色泽。

高连方把那些色泽捧在手里，举到许淑芸的眼前说：“他大姑，你的眼界宽敞，给俺小北说个媳妇吧，小北今年都二十五了，当真老大不小了。你看，俺有钱，除了这些银子，里面还有银圆，还有小金锞子，这些东西可值老鼻子钱了！”说着，努力抬高胳膊，想尽量让许淑芸看清楚。

许淑芸把布袋子接过来，把拢绳往外扒了扒，见里面是好几块旧手表，下面还有一些面额不一的硬币，居然还有两个废弃的铜扣。许淑芸把那几块旧手表拿起来看了一下，有两块还是自己戴过的，其中一块是订婚以后叶绍东给她买的，上海牌，在当时算是极为紧俏的商品。这些东西显然是高连方在清醒的时候攒起来的，只是在糊涂了之后才把它们当成了金银。

高连方正抬着脸，眼巴巴地等着许淑芸的肯定，见许淑芸迟迟不说话，就问：“怎么样，够娶媳妇的了吧？俺小北是多么出色的一个小伙子啊！比他大哥的个子还要高，白白净净的，跟个白面书生一样。”

许淑芸突然忍不住了，眼泪噗嗒噗嗒地掉下来。她的眼前也浮现出了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叶绍北，叶家老三，一个让人感到痛惜又值得去怀念的大男孩。

叶绍北跟母亲高连方和二哥叶绍南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尽管长得高高大大的，说话却柔声细气，像个女孩子一样。他是许淑芸在叶家最喜欢的人。那年叶绍北还在上高中，高连方以他上学用钱的名义，刚从墨镇小学跟许淑芸把钱要回去，叶绍北就借回学校的机会偷跑过来了，跑得满头大汗，见到许淑芸就把高连方刚刚要过去的钱塞了回来，说自己身上还有钱，能应付一个星期，让许淑芸自己把钱留起来。类似的事情当然不止这一件，他不能阻止自己母亲的暴虐，却能用自己的善良来抚慰许淑芸受伤的心灵。就是这么一个心地纯正的阳光男孩，生命却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五岁那年。

高中毕业后叶绍北没能考上大学，高连方想让他复读一年，他却说什么都不愿再读下去了。高连方不想让这个老生子重复父辈们的命运，想让他从土坷垃里走出来。她起先瞄准的是镇办企业，后来不知从哪里听说镇长的女儿在许淑芸班上，就要求许淑芸搭一下桥。许淑芸本不想介入，但架不住高连方的软硬兼施，加之对叶绍北的偏爱，就借跟镇长夫人交流孩子学习情况的机会，把自己小叔子的事情简单说了。本也没多大指望，谁知不久镇上就来了通知，让叶绍北去镇广播站上班。尽管只是个临时接线工，但毕竟是进了政府大院。那段时间，高连方的腰板比过去挺得更直了，见谁都主动打招呼，三个儿子有两个吃上了公家饭，这份荣耀搁在高连方身上，想不骄傲都难。

可也正是这份让高连方感到荣耀的工作害死了叶绍北。一次外出接线，没想到断掉的火线从上面掉落下来，正好搭在叶绍北身上，跟他手里正拿着的地线连在了一起，叶绍北被强烈的电流击中，一下子给甩了出去。

叶绍北的离世给许淑芸留下了很大的伤痛，她感到了深深的自责。她认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是自己害死了叶绍北，假如自己不对镇长夫人多话，叶绍北也就成不了镇广播站的接线工，悲剧也就能避免了。受伤害最大的还是高连方，那段时间她不敢出门，不敢看院子里晾晒衣服的绳条，几乎所有类似电线的东西都会让她泪流满面。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3年0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