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海霞：蝴  蝶（节选）

一

洗手池的龙头坏了，嗒嗒地滴着水。洗完澡，氤氲的热气很快消散。静下来后，水滴声清晰可闻。

林敏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这具身体，这么多年她一直忽略它，甚至没有好好看过它。伏案工作让小腹微隆，中间则是一道深深的疤痕。她侧了侧身，上臂肌肉还算紧致，臀部到目前为止也基本抵挡住了地心引力。但肩背有点内收，整个人不够挺拔。应该去健身房撸撸铁了，体态很重要。但整体来说，这具伴随多年的身体依然白皙苗条，衣架子还在。

她举起双手伸向头顶，乳房像是睡醒了般，从耷拉变得微翘。她发现左乳的乳头微凹了下去。放下双臂，双手叉腰，又基本回到了有气无力的样子。

以前，它们是骄傲又神气的。

她举起左手，用右手掂了掂左乳，然后用指腹开始顺时针方向轻轻按压，逐渐向内。这个过程她缩紧了小腹。很痛，乳头甚至渗出了一些液体。

然后，放下左手，举起右手，重复动作。

双乳都摸到了硬块，不止一个。左乳特别疼。她抬眼看着镜子，仍然年轻啊，还远远没到该死的时候。

林敏看到自己穿上睡衣，接着钻进被窝。其实割了也没事，她想，反正也用不到它了。有着，反而碍事。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原本没有也就没有，有了再失去，性质就变了。

二

丢下手机，林敏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推文预览页上。晚九点，修改好下属推文的最后一个标点，她关掉电脑，向后重重地甩出椅子。转椅滑到墙壁反弹的瞬间，她的脚步已经跨出了办公室的玻璃门。

夜晚的空气清冽、凉甜。她吸了吸鼻子，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樟树花香。若是放在几年前，她是闻不到樟树花香的。那时总是行色匆匆，上班下班、吃饭，一切都有自己的节奏，所有的都是惯性。她到电车棚取出她的“小毛驴”，十分钟到家。生活在小县城，还是电动自行车灵活机动，没有外出任务时，她总是骑它。家是一间两居室。客厅一面墙上是本地书法家的一个作品：事缓则圆。另一面是几个书架。还有沙发、小圆茶几。靠窗摆了张书桌，桌上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小盆绿萝。椅子是布艺木椅，窗帘是黑灰色系的。

洗完澡，慢慢吹好头发，她给电脑按下开机键，又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关掉顶灯，把台灯调到最暗，然后拎起抱枕把自己陷进靠椅。凌晨更新的某泰剧第四集，微博超话已经讨论了一天，她没有熬夜看。

林敏心满意足。下一集要等一星期。她不焦躁。一部好的电视剧，一周一更是很好的节奏。她拿起手机点进微博超话，不少和她一样刚看完的粉丝还在感叹这一集的质感和演员的演技。一些被称为“我的互联网嘴替”的人凭借自己的俏皮话获得高数点赞，林敏一边读评论一边大笑。还有网友写的长篇观后感，对一些细节进行了精湛解读。她没忍住，给一些人点了赞。一般说来，她是深度潜水者。

躺上床，她点开微信。有一个公交出行的新消息、一个面包店的促销消息、一则肯德基的新消息，还有几则服务通知。她一个个删除，醒目的红没有了。微信重归简洁。

她躺在床上，对着手机凝神。

又是一天过去了。她点击陈伦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四点的，是一张站台的图片。

点击何群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周前的：几点接？

返回，她看了眼手机的时间，二十三点三十二分。夜深了。

然而辗转反侧，一时毫无睡意。只能又打开床头灯，拿起手机。重拉了几遍关键剧情的进度条。爱也好，情也好，性也好，也许只有电视剧里才有那样完美的情人和欢爱吧。我爱你，只因你是你，love is love。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纯粹的爱了。从剧内到剧外，从网上的互动到活动现场的触碰、对视，粉丝们乐此不疲地嗑着CP：从各种物料里寻找着两人“相爱”的证据和细节，俗称嗑糖。无论是爱情，还是兄弟情。

这是个女性凝视男性的时代，林敏想。女粉丝们从这些男星身上寻找着美、寄托、安慰，以及荷尔蒙带来的激情和情感陪伴。了解泰星动态，下载各种照片、视频，然后搬运到微博超话，再有粉丝抠细节找对比；将他们可爱帅气的瞬间做成动图，进行美术创作；剧情再造，进行同人创作；等等。

林敏问自己：人为什么会喜欢嗑CP？

大概大家的现实生活都乏善可陈。一个普通的社会人，做着一份平淡的工作，家里没矿，感情生活也麻木，每天在“卷”和“躺平”之间不断拉扯，能把握的也只有当下和即刻了。林敏常看到网友们调侃：谈什么恋爱啊，看CP谈恋爱才有意思，看他们如何在高朋满座中将隐晦爱意说尽。这是“列文虎克女孩”才有的快乐。

林敏周围没人知道她喜欢嗑CP。列文虎克女孩只有在网上才能放飞自我。女孩们有自己的语言系统，用的都是字母或谐音。不过，林敏也相信，“苦茶籽（裤衩子）满天飞”的女孩们，现实中搞不好就是一个可以一周不出门的社恐，比任何人都要乖的乖乖女。

林敏和大多数姐妹一样是个潜水者，在超话看各种幽默搞笑的图片和评论，是她工作累了时偶尔摸鱼的甜点，也是她困顿、无望、茫然时一束小小的光。

只是放下手机，仍然是虚空。你期待的、你想要的，都不曾到来，一如既往。生活是不惮以最坏的面目出现的。后来，林敏终于明白，家人也好，同事也好，朋友也好，不抱期待是对对方最好的尊重，也是放过自己的秘诀。有人曾问契诃夫：“你为什么总是喜欢穿黑衣服？”他答：“我在给我的生活戴孝。”

她裹紧身上的深灰色格子被子。再次熄灯。

睡着前，她又在脑海里过了几遍皓泽的身影。弯着身子，她在被窝里紧了紧自己的胳膊。想他。

第二天早上八点，出门前吃了简单的早餐。煎了一个荷包蛋，一碗白粥是昨晚预约好的。早上的风还是冷，她在短袖外套了一件黑卫衣。虽然樟树花已经开到荼蘼，但所幸今年开始，她能闻到樟树的花香了。这是进步，她对自己打气。她同时还期许自己能更多关注现实事物。比如，夜晚下班时路灯把斑竹投到屋墙上的影子；比如，喜茶外卖袋上的文字：喜一下，灵感就来。

倒着穿好一件已经淘汰的外套，戴上头盔，骑上她的“小毛驴”。林敏在樟树的花雨里穿越城市街道。阳光刺眼，时而斑驳，时而浇个满身。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

陈伦发来微信，是一张天空的照片。

林敏一边嚼着口中的外卖，仔细品尝着碳水的滋味，一边想着要不要回。她想了一下他的样子，身材魁梧，眼睛细长，脸上经常挂着笑。作为一个经营着几家头部奶茶店的老板，他怎么那么闲？

这张图片的意思似乎是：天很蓝，云很白，我在异乡的天空下想你。应该不是错觉，因为知道她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陈伦好像特别在意自己的言辞，生怕她觉得他浅鄙。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会和他有什么交集。只因为他是客户，在他们的公号上做过一期推广，作为负责他的业务主管，两人有一些微信往来。她仔细回忆，初见时她多看了几眼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因为比较细长，天生含一丝媚意，很少能在男人脸上看到。

尽管如此，林敏的内心也毫无涟漪，也懒得再猜他图片背后的意思。她特意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三个字：天很蓝。

陈伦果然没有再说什么。

四十岁了，一切都在走下坡路，包括荷尔蒙。

颈椎和腰椎又开始抗议，她起身到公司的小院抽了根烟。这家自媒体小公司租了市民公园的一座房子，满眼绿色。她没烟瘾，纯粹只是想站起来遛遛自己。

人到中年，对什么都有点意兴阑珊。只是春风和煦，阳光温热，她有一点点忧伤。院里的蔷薇开得旺盛，一只白色的蝴蝶蹁跹而来。林敏的嘴角出现了弧度。她丢掉没抽完的香烟，用老爹鞋鞋尖蹍了蹍，然后捡起来，丢进一边的小陶盆。白蝴蝶感到气流的波动，随之飞高、飞远。林敏等着，果然，一会儿它又停在了花朵上。这次，她看清了这只白蝴蝶的面貌。不是纯白，尾翼带有浅棕色的花纹，林敏的第一联想是白礼服上的金色刺绣。它两根长长的触角高昂，前脚忙碌着。真是漂亮又优雅的小家伙啊。林敏完全舒展了自己的五官。

风晃动蔷薇，带起白蝴蝶。飞了一会儿，它又停在了另一朵花上。

这时，手机叮了一声。总经理在群里@她。林敏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回卫衣口袋，又看了会儿蝴蝶才走回办公室。

明天周末，得抓紧干活啊。她可不愿意把活儿带到家里去做。何况这周是大礼拜，皓泽要回家。

昨晚她已经在网上买好了他爱吃的菜，下班就可以到附近的便利店自提。要感谢时代，省去了工薪族跑菜场逛超市的时间。

林敏进门的时候，皓泽的球鞋已经码好放在门口了，沙发上有一袋脏衣服。她把手里的购物袋一扔，换好鞋，没等她喊他，皓泽就打开房门穿戴整齐地出来了。他一脸歉疚地说：“同学突然约饭，说有要事商量。你能不能不生气？”林敏收了脸上的微笑，定定地看了看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十七岁小伙子，只能叹气说：“好吧。”皓泽弯下身子，盯着看了会儿她的眼睛，带上门走了。

林敏一下子松弛下来。她默默地在沙发上靠了会儿才起身，把牛腩、鸡肉等放进冰箱冷冻室，蔬菜放进冷藏室。一个人的晚饭，她可以随便对付。

还记得去年中考结束的那天，她找皓泽认认真真商量了一件事：等他高中开学，她要搬出去，希望他支持。

皓泽的反应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原来很多难以启齿、万分艰难的事，也只是没有去尝试而已。他说，妈，我支持你。不管你们怎么样，我都知道你不会不管我，这一点我很清楚，去做你想做的吧。他最后低声说，我知道为了我你已经忍了很久了。放心吧，我的学业我自己会顾好，你不用担心。

到底是我生的儿子啊，林敏满是欣慰。有了孩子的表态，她心里悬着的铁砣一下放下了。

找房子，简单布置。为免于应付对门邻居说三道四，趁夜色，蚂蚁一样一点点搬东西。

等真正住进去的那一天，她彻底松了口气。多年的设想成现实了。走在奔五的路上，她再次成了一个人。但是，来人间走一遭，谁又能避免到最后不是一个人呢？

何群不是坏人。他没出轨，不抽烟，不喝酒，他只是更爱自己罢了。他心情好的时候，一家人也可以其乐融融，说说笑笑。可是一周中，他起码有六天心情不好。林敏已经懒得争吵了，她学会了息事宁人，学会了自欺欺人。很多事只要不去想，它就影响不到你，这是她的生存哲学。能快乐会儿就快乐会儿，事情来了再说吧。

她甚至想感谢何群，谢谢他让她生了这么一个深以为豪的儿子。

林敏佩服自己，为了让自己快乐，她还可以这样蛊惑自己。可是就算这样，所有曾经的腥风血雨身体都有记录，都在一点点影响着它。受过的气、爆过的情绪、吞下的伤，哪一点也没有少，都堆积在体内。大脑可以忘记，身体不会。

晚饭还得吃。她再次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用水煮。简单又营养的一餐，她没有放弃身材管理。林敏身材瘦长，除了怀孕后胖了一年多，一直都是衣架子，她买的所有牛仔裤都不需要剪裤脚。

难道陈伦觊觎的是她的身材？林敏自认不漂亮也不性感。她在一篇文章里看到，男人对所有的女人都是兴致勃勃的，他们随时随地都想碰碰运气，激发他们的恐怕是一“类”，而不是因为你是你。

这样说来，何群就有点吊诡。他甚至没有花边绯闻，没有暧昧对象，他不是进击的采花者。他所有的剩余精力都用来对付家里的那位，让她生气，让她愤怒，让她暴跳如雷。如果她拒绝反应，那他就一再探及她的底线，一再用言语刺激她。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一整套自洽的理论系统。他在他的世界里是唯一正确的、绝对的王。

蛋熟了，林敏看到自己用冷水激了激它们，拿了个漂亮的日式小餐盘和一副刀叉。餐桌上，她用手机点开音乐App，放了一首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就着音乐，她把蛋剥了壳，静静看了会儿蛋白，再用餐刀切成八份，蘸一点点生抽。突然她又放下叉子，起身倒了一小杯红酒。

这是要把晚餐吃成晚宴啊。林敏笑自己。

如果是以前，每天下班就着急忙慌地赶回家烧菜做饭。手忙脚乱地用大半小时做出三菜一汤，餐桌上大概率还要忍受何群滔滔不绝的数落：太咸了，太淡了，太鲜了，太甜了，太柴了，太酥了。林敏厨艺虽不顶尖，但也没有他说的那般不堪，但是何群总能找到说词。吃完喝完，他们可以把碗随手一扔，林敏还得洗一遍擦一遍，包括整个厨房。累得腰酸背痛也没人送你一句“辛苦了”，有时忙完家里的活儿还得回办公室加班。

多少次吵完嘴，林敏都想一走了之，但都忍下了。如果争吵前不忍一下，那就只能争吵后忍一下了。爱是恒久忍耐。为了皓泽，她忍了。

林敏看到自己三下两下收拾完餐具，把它们倒扣在滤水架上。剩下的一整个夜晚都是自己的。皓泽刚刚来消息，他们聚会的地方离何群比较近，反正明天要去吃中饭，他等下就回那边睡。“爸会来接我。”他最后说。

这突然多出来的空闲稍微让她有点不自在。她刷了会儿手机。

很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林敏放下手机，起身去洗衣服。在阳台，她习惯性看看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县城的天空一无所有。她打开听书App，点击《薛兆丰的经济学课》。经济学思维为林敏提供了理解世界的另一个视角，让人通达、悦纳。

入睡前，她又摸了摸左胸，比较锐的痛感。除此之外，又是平常的一天，和以前无数个平常的一天一样。

四

逃避是容易的，视而不见也是容易的。但身体的不适是实实在在的。在网上看了无数有关乳房结节的文章，缓过一段时间后，林敏下定决心去趟医院。

在医院，她特意找了位女医生，顶着羞耻感，做了一系列检查。林敏看到医生拿着单子和她说，最大的二点九厘米，建议手术，否则有癌变的可能。

嗯，起码还不是癌，她想。起码还不用割。

自己签手术同意书，自己上手术台，自己住院，自己坐车回家。她在脑袋里大致推演了一下流程。按照国际孤独等级表，一个人去做手术是第十级，最高级。有一点还是万幸，这是个小手术。她不至于要全麻，也不至于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从一个人吃火锅到一个人搬家，现在是一个人做手术。一路升级打怪，林敏已经可以和孤独很好地相处了。

回到家，她找到那本《生命喜悦的祈祷》，翻到“健康活力的祈祷”一章：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DNA，每一个记忆因子都闪闪发光，闪耀着健康平安幸福和谐的光芒，感谢。我的实像完全圆满。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非常放松，非常健康，非常平安，非常幸福，非常和谐，非常光明，非常喜悦。

灵机一动，她打开听书App，带着期待搜了搜，果然有。点开第十三章，林敏戴上蓝牙耳机，传来的是一个温柔的女声。她快速躺进被窝，闭上了眼睛。

醒来时，她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微信里有陈伦的两条消息，一张红酒的图片，另一条是：送你。林敏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半。她沉思了一会儿，回：想喝。又回：现在。

过了会儿陈伦回：我送过来。在哪儿？

林敏发了地址。她走到镜子前照了照，眼睛有点肿，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刚从被窝里出来的微红。洗完澡，吹完头发，又在脸上拍了点水和乳液。刚在家居服的里面穿上胸罩，门铃就响了。

林敏上上下下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不雅的地方。她打开门。陈伦微喘着气，把手里的包装袋朝她一提，笑着说，林女士，您的外卖。林敏笑了。她接过手提袋：辛苦了，一起喝一杯吧。

陈伦换完鞋，将屋子打量了一番，才在沙发上坐下。林敏拿了杯子和开瓶器。

谢谢。她碰了碰他的杯子。陈伦笑笑，那双细长的眼睛弯成了两条小鱼。他说，最近怎么没看你发微信动态，一切都好吧？

林敏举杯：感谢陈总关心啊，都挺好的。

陈伦看着她的眼睛说，有什么事可以打给我啊。他支起拇指和小指在耳边晃了晃。

林敏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又给自己续上半杯。

你会修水龙头吗？过了一会儿，她酡着脸问。

陈伦笑了。我学机械出身。他站起来，说，哪里的龙头坏了？

林敏又喝完杯中酒，带他到洗手间。这个龙头坏了快一个月了，一直漏水。她的声音有点沉。

陈伦一边弯腰检查一边说，这个简单，明天我带工具来，换个新的就好。修是修不好了，年限到了。林敏看着他的后背，应和着往前移了一脚。陈伦抬身时，迎面撞上了她大红的脸和一双雾气蒸腾的眼睛。她看起来摇摇欲坠。

他抬手扶住她。林敏看了看他的眼睛，伸手捧住他的脸，张嘴亲了他一下。陈伦反应过来，马上反攻，一把亲住她，把她逼向了墙角。林敏的后背触到了花洒的开关，陈伦刚把右手伸向她的左胸，冷水兜头浇向了两人。

林敏一下子被浇醒了。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仍然在床上。天还没黑呢。

手机静悄悄的。

她挣扎着去洗手间，内裤上却有一片暗红。来例假了。可真热闹啊，前仆后继的。家里没有夜用的卫生巾了，林敏只好再次挣扎着穿好衣服去超市。

事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那一刻崩溃了。

五

没有和任何人说，向公司请了几天假，林敏一个人去做手术。她整理好攻略，做好心理建设，甚至都没有开车，骑着她的“小毛驴”就出发了，就像往常任何一次外出一样。

医生看到她一个人来，一直安慰她，是个小手术，也不影响美观，伤口会开在乳晕上。林敏点头。医生又说，要保持好心情，少生气，这个病和情绪关系很大，容易复发。林敏再次点头。

她躺到手术台上，恐惧还是从脚底板一点点生起。肚子上已经挨了一刀，现在乳房上也要挨一刀了。肚子上的一刀是为了迎接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这一刀是为了避免癌变的到来。要爱自己啊，她叮嘱着，要像呵护心灵一样呵护这饱经摧残的躯体。

注射麻药。疼。

然后，医生开始手术。林敏觉得自己像一条案板上的死鱼，袒胸露肚，被人蹂躏。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只是听着手术器械碰撞铁盆发出的声音，叮叮当当。手术室在七楼，她甚至还听到了楼下汽车来来往往的引擎声。

做完，医生喊她，让她看割下来的结节。她瞟了眼马上移开了眼睛。缝合。缠绷带。

好了，做完了。

绷带很紧，勒得气闷。麻药还在发挥作用，还没感到真正的伤口的疼。医生配了止痛药、消炎药，让她两天后去换纱布。本来可以住院观察一天，但林敏选择直接回家。

走出医院，春天的阳光又亮又温热，但内心滋生的一点虚弱感让她有点泄气。她打了个车，只想快点回家睡觉。

以前，她喜欢在白天睡觉，常常期望可以幸福地昏睡一整个下午。但十几年里也没几天可以真正享受这样的时光。一个人住后，这样的沉睡每周都可以享受。但奇怪的是，每次醒来都累得要死，情绪还莫名低落。厌倦总会袭来。

绷带的原因，躺着很不舒服，呼吸不畅，只能坐着。林敏刷了会儿手机，看到那部泰剧的超话里正在进行又一场狂欢。细节太多，大家研究着主演的微表情、肢体动作以及背后的心理活动。很多帖子有高达几千的讨论量，大家在嗨点上不停输出。林敏读着那些高赞的评论，笑得要死。

笑完，点开听书App，她需要一个温柔的声音伴随自己入睡。感谢《生命喜悦的祈祷》。听着听着，她突发奇想，也许是时候养一只猫了。之前看了很多猫咪的短视频，觉得蠢萌又治愈。相互陪伴一段猫生和人生，也是不错的选择。大概率比和人相处要简单愉快得多。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3年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