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木木：梦有故人来（节选）

第一次读到“梦有故人来”的句子，是在一次展览上。约十年前，我尚在一个美术馆工作，策划过一次民间所藏历代书画展，有文徵明、祝允明、董其昌、王铎等多位名家墨宝，也有邓石如所写行书诗句《山居早起》：“晓起犹残月，柴扉破雾开。呼童扫花径，梦有故人来。”

那个凶年，我有兰交之友遽逝不返，痛彻心扉。某日恍惚有梦，见其归隐道山，隐约见摩崖石刻三尊佛像，有北朝之风，类河南洛阳龙门石窟气息，却又是黄泥沙石铺路，蓦然又想起了这句诗：梦有故人来。

一

查阅河南的诸多石窟资料，友人发来《重点石窟寺名单》，十四个国保石窟寺和八个省保石窟寺，另有二十多处市县级的石窟没有开发与收录，大部分在南太行深山野林处，常人很难走到。如此翻到了灵泉寺石窟，名列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此处有灵泉寺塔林，据说是国内现存最早的塔林。对于“塔林”一词，我尚可谓熟悉。壬寅八月，应浙江五磊讲寺方丈所托，书写了一篇《重建化身窑及塔林碑记》，用小楷写了两日。边读边写，古之大寺丛林，僧徒繁众，往往设有化身之窑以作荼毗之用。又祖师大德焚化之后，敛其骨灰舍利，建塔供奉，是为塔墓。塔林属佛教建筑，意指僧人的墓群，多座落在寺庙附近。

在河南安阳，东魏以来至北宋乾兴元年，多有出家僧尼和信徒居士在灵泉寺侧的岚峰山与宝山之间依山遍刻石窟，成为国内最大的高浮雕塔林。据梁思成和林徽因考证，现存年代最早的唐代木构建筑，在山西五台山的南禅寺和佛光寺。唐代所遗木结构建筑屈指可数，唐之前更是了无。如此，唐塔、唐窟、唐龛、唐碑，皆是研究历史文化的重要依凭，而灵泉寺万佛沟恰好都具备了。

三千大千世界，山石微尘。某日，在当地人陪同下前往灵泉寺万佛沟。中原文化的神秘与丰富，逐渐立体起来。灵泉寺曾有“河朔第一古刹”之称，林谷清幽，静似太古。从闹市驱车往宝山，田野渐次繁密，山林渐次茂盛，人烟渐次稀少。绿意加重，仿佛也加重了避世的深意。

寺中遗存有唐代九级密檐方石塔，守门人见我们远道而来，打开关着的门扉，许我们就近观看。石塔一对，有中国传统楼阁式建筑的特征。塔身和基座的纹饰，有北朝石窟的征象，又有古印度的文化元素。我赴灵泉寺之前，已翻阅不少资料，了解这对唐塔为密檐式石塔，上部九层密檐，石刻三层束腰须弥座，座中央束腰处刻有乐伎及宝塔造型。

最吸引我的，是塔座雕饰的乐伎，手持各种乐器，可以辨出箜篌和笙。拍了图片，发给主修乐器专业的朋友，隐约分辨似乎还有排箫和拍板。吹奏、弹奏、击奏乐器齐备，仿佛有丝竹绕梁之声。尤其是吹笙人，单膝跪地，双手持笙，鼓腮吹之，盛唐遗韵穿越千年的风烟而来。

“笙”又名“凤吹”。传说春秋时期，鲁国娘娘爱听鸟鸣，某日她听到凤鸣，音色之美引人神往。国君便下旨：七日内能求得凤者，重赏。有乐人天巧，熟知音律，找到音高音准，在一竹管下端装上簧片，来到宫墙外近梧桐树的地方，吹响了自制的音管。这一段传说，便是唐诗意境：“玉桃花片落不住，三十六簧能唤风。”“风吹声如隔彩霞，疑有碧桃千树花。”

音乐，歌舞，传说。有声，有形，有韵。一种春风化雨、华枝春满的喜悦。一般佛塔雕刻常取材于佛经故事，严肃庄重，少有生活情趣。但唐代的佛雕却有情于天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入世入俗的生活场景。灵泉寺九级密檐塔座的浮雕，恰能一窥唐风遗韵。吹笙的人，弹箜篌的人，灵活的手指拨过管弦，清亮亮的乐声令人欢喜，那喜悦中暗藏平静的悲伤，安详中又令人突然动容，属于生命的丰富饱满，属于人间的悲欣交集。在唐代，寺院成了传播佛教音乐的中心。佛曲大众化、通俗化，甚有“士女观听，掷钱如雨”“教坊仿其声调，以为歌曲”的盛况。音乐，搭建了一个阶梯，让普罗大众走近形而上的高塔。

我想起另一场演出。慈溪大剧院，笙的独奏、伴奏、合奏。白色旗袍的女子，黑西装白衬衫的男子。低调，柔和，静。静，是一种境界。上海音乐学院教授、知名作曲家何占豪先生亲自编曲、亲自指挥。他与同学陈钢合作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是中国音乐史上的经典作品，曾为整个东方的音乐赢得声誉。

这次听的，是他作曲的《清照情》。这是先生为笙创作的一首曲子，取材于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作品，用协奏曲多乐章的形式来表现易安一生的多情坎坷。何先生以词人四首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为四个乐章：《昨夜雨疏风骤》《惊起一滩鸥鹭》《望断归来路》《死亦为鬼雄》。先生在旋律、曲式结构、情感表达、和声色彩上都做了新的尝试。台下的听众，沉浸在一种静的力量中。且来花里听笙歌。柔和抒情的笙乐，加入了弦乐四重奏的辅助，在低沉温婉的倾诉中，又有丝丝切入的细腻。人到中年的况味，心中翻腾过后，沉下来、静下来，随着最后两个乐章中钢琴的有力出现，眼中渐渐浮出温热的泪光。

清越，复式，慢板，轻快的慢中板。引子引入，大提琴、中提琴、第二小提琴、第一小提琴先后加入演奏，春光无限，海棠自得。单音，既紧凑又悠长，美而忧愁，一段自问自答。再过渡到单音与和音相遇，伴奏的弦乐四重奏全是拨弦。

有过思念、珍惜，有过欢快、雀跃，活泼泼的样子。而后转入慢板。动荡不安，聚少离多，无限伤情。孤寂与呼唤，潦倒、铿锵。四个乐章，就是浓缩的一生。

是唐，是宋，是当下。是音乐，是情词，是风骨。

在灵泉寺的唐塔雕刻中，我们也可以看到很多中西融合的痕迹。譬如笙和箫，属于中国传统民族乐器，而箜篌是从古代波斯传入的。主修乐器专业的朋友告诉我，在乐器的命名中，我国古乐器常用单音字命名，笙、筝、箫、琴、鼓之类的，当然前面可加定语比如排箫、拍板，但像箜篌之类的联绵词，常常是国外传入的。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可以想见文化的对流与融合；或也正是大唐的敞开和包容，造就了贞观之治、开元盛世。

二

聚散开合，蔚为大观。

灵泉寺万佛沟的摩崖浮雕塔林，有“小龙门”“中原莫高窟”之美誉，专家学者名之为“宝山塔林”。翻阅资料可知，灵泉寺万佛沟塔林保留下来的石窟和塔龛有两百四十多个，佛像几百尊，高僧铭记一百多篇。始凿于北齐，初成规模于隋，盛于唐贞观、永徽、显庆年间，其后一直不曾间断地延续至开元年间。从灵泉寺侧拾级而上，那蜿蜒的山道也是流动的时间，那矗立的石壁，也是古代建筑史、石刻艺术史、佛教史的遗珍。一侧是野木葱茏，一侧是墓葬塔龛。太行余脉，石灰青岩，前人的情思，因千年间历代中原工匠艺术和审美的外化，而有了与众不同的存在。

塔林有塔，如北齐的双石塔；有窟，如大留圣窟和大住圣窟；还有浅龛造像密布山崖。大的斗室一间，小的佛龛浅雕仅尺余见方，常刻有经书或铭字题记。大多为覆钵式塔，如同古时僧人化缘用的钵碗倒扣过来。守门人告诉我们，塔龛基本开凿在高约五百米左右的山腰上，那里石质坚硬，不易崩塌。沿着山路，一路看到有塔形龛、屋形龛、碑形龛、拱形龛、造像窟等多种形制，文化艺术赋予死亡以美的光华。有的塔身正面开门，内雕佛像、高僧像或居士像。上有宝顶，中间常为托塔力士，下方是本尊佛像的舍利穴，有的连舍利穴也不设。

遥想千年前，一个出家人故去，一盏灯熄灭，山崖上便多一处佛龛塔窟。凿佛龛较之开塔窟，省工省料，依山靠崖又节省土地。佛门弟子和工匠们往山上走，在一处山崖边凿出塔基，凿出塔身，凿出塔檐。他们凿着，与岩石进行对话，凿出覆钵与宝顶，凿出一座塔的样子。他们想到曾经看过的纹饰和新近流行的风格，又凿出火焰、宝珠、卷草与神兽。我们专注于研究各种塔龛浮雕，却不曾深想，每一座塔龛背后都是一位故人。

灵泉寺塔林以大留圣窟和大住圣窟最为著名。大留与大住。留住。

大留圣窟在岚峰山东侧，开凿于南北朝末期，可惜被盗掘严重，而今封塞。由石阶小路蜿蜒而上，跟着灵泉寺守门人，辗转爬坡，间有树枝挡道。明明身在青山之间，心中却不免生出荒芜。站在窟前窥望一眼，并未能窥见什么，只觉得心中某块地方空了一下，仿佛有不知名的暗物质穿身而过。

片区所见基本是比丘尼的灰身塔。看到甚多大唐浮雕，纹饰飘然如曹衣出水，有的连项间的挂珠和手持珠都历历可见。我读残碑，依稀可辨断断续续的文字：舍恩弃俗，入道求真，持律，开悟……慈灯之永灭，收其舍利，于此名山镌高崖而起塔，写神仪于龛内，录行德于圹侧……并没有光芒万丈，也没有五彩的霞光，没有一切关乎神示的迹象，只有静默的石壁、古人凿下的痕迹、岁月的斑驳。山风吹动落叶，有轻微的沙沙声。落叶之上，又有青葱的绿意初发。这寂阒山间的陨落与重生、消逝与隽永，如《华严经》所云：“或名慧日，或名无碍，或名如月现，或名迅疾风，或名清净身……或见心寂静。”

大住圣窟的精美承北齐而开隋唐。大住圣窟位于西片宝山南麓，距今已一千五百年，故宫博物院网站断其为北齐作品，另有一说是隋开皇九年建造。窟内外雕像百余尊，窟外的墙壁上凿满了佛龛和经书。千年日出日落，多少风雨飘过，器物与石壁碰撞敲击的声音早已湮灭，匠人的汗水与僧人的诵经声都已消逝，只有石壁上凹凸的图案与文字留了下来。我抬头观浮雕时，有了一种仰视的感觉，这满壁的经文与佛像，哪里是空，分明是住，分明是有情、有美，有人间万千娑婆。

火焰尖拱形门楣，往上合成一个弧度，仿佛僧人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的姿势。向上，向高空，向宇宙，向我们未知的神秘深处无限延伸。及至窟内，是三壁三龛窟，属北齐时期较普遍的造窟样式。南壁遍布佛经和传法图，高僧每每双人对坐。北东西三壁，每个龛窟均有三座像，三尊佛的边上有七个小佛龛，结跏趺坐七尊小佛。可惜佛头均已毁损。首都师范大学刘屹教授在某次讲座中提及大住圣窟的佛头在一九二一年尚存，但在一九三四年被毁。我便在这两个年份间有了短暂的想象。想象其实也贫瘠，我并没有多少词语可以用来描述历史的真实与虚构。如今的佛头皆为新仿，工艺一般，一眼便能看出新来。据说文物修复有一个“最小干预”原则，出自《威尼斯宪章》，比如维纳斯的胳膊断了就断了，并不补；而且要求修复的地方与原件要有区别，要有可识别性。但中国式美学更讲究完美，故宫修文物都是追求仿真，越接近原件越好。地方上对文物的修复并不那么讲究，我看到多地的石雕断裂之后补得相当潦草。

大住圣窟弥漫着瑰丽的浪漫主义。藻井顶上盛开着大朵的莲花，歌舞升平的祥和之景中，飞天翩然起舞，戴着花冠，手挽飘带，舞姿窈窕。脸部并非南北朝晚期的秀骨清相，倒是面如满月，秀目狭长，眼若青莲花，更倾向于隋唐之气质。衣带蹁跹中，自有一种婀娜，而露手露趾的丰润中，又散发出自由奔放的康健气象。是美的，却不俗，在那样一种恰好中，一个朝代的美便脱胎而出。

在卢舍那佛的背屏中，隐约可辨有世人的涂鸦，大约是谁谁谁共同一游之意。不知他们留名之际可曾想过龛窟实则是墓葬之地？很多人都想证明自己来过，却白驹过隙、流水无痕，甚至并未彻悟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灵泉寺万佛沟存在的意义，除了学术考古上的各种价值，还在于留住了一千多年前那些人曾经来过的痕迹。他们活过、爱过、痛过、慈悲过，他们离开，把冥思与审美流传下来，于是石崖有了温度，佛像有了性情，花开有了芬芳，歌舞有了伴乐。古月今尘，我们凭借这些遗存，触摸那时风华。我们也活着、爱着、痛着，那些风华和美，在与我们完成对视之后，又潜入新的血脉，焕发新的活力。

留住。大留圣窟和大住圣窟。我们想留住些什么？又能留住些什么？

较之佛教信仰与哲学问题，我更感兴趣的是美学上的交流与承启。南北朝时期的石窟装饰图案中可看到不少佛教常用图案，这些纹样的运用在后世龛窟中有所延续。隋代塔龛厚重朴素，覆钵较小，装饰简单，龛楣大多不加修饰。譬如道政法师支提塔，大隋开皇十年岁次庚戌正月十五造，单层方塔，叠涩檐，开拱形门，没有门额和倚柱。身披袈裟之凡僧像结跏趺坐在蒲团上，形制简洁大方。你看到朴素、静默和孤独。而唐代龛窟华美，佛僧像有站姿、坐姿。坐姿也不尽相同。纹饰趋于精致，多有缠枝花边、番莲、仰莲、覆莲等纹样。花有正反相背，叶有阴阳转侧。乐伎在歌舞，身姿优美，间有飘带相连，如吴带当风。连托塔力士的姿势也充满了韵律感。你看到满密、圆浑和丰富，大唐的气象迎面而来。

山道另一头也有两三人，林薄蒙翳中错身而过，隐约听得是中央美院的学生。万佛沟铭文题记以及纹饰，既可见北齐时期的隶楷书风貌，端庄、厚重，又逐渐发展到唐楷的典雅化，秀丽、遒劲，自然吸引着不少学者专家前来考究。清武亿的《安阳县金石录》，在著录灵泉寺碑刻、石窟和摩崖造像文字的同时，也收录了部分灰身塔铭。顾燮光的《河朔新碑目》里也编录了灵泉寺窟。我亦是拍摄了不少碑文，楷书秀挺，可用来临习；隶书朴茂，也值得研摹。可惜文物都已禁止再做拓片，那些精致的纹样与生动的书法，实在让人想一拓为乐。灵泉寺守门人藏有河南当地文保单位整理的一本集子，百余佛龛均有图录和拓片，可惜说是孤本，不肯外借。

完整的经文或碑文已是难寻，但可供一观的也不在少数。塔铭题记大多是塔龛主名讳和造塔龛的时间，如“灵泉寺故大修行禅师灰身塔记，大唐贞观廿一年七月八日弟子等敬造”。短则十数字，长则数百字，有僧人，也有比丘尼，多数是弟子为师父所立，也有为亲人立的。有的镌刻经文，有的概述塔主生平，如“禅师讳静感风神秀朗三空五净并得禅名”云云。在这样一道蜿蜒的山崖边，时空开始拉长，有了弧度，有了纵深，而个体逐渐消融于更辽阔的时间与空间中，空寂而恒在。

佛教的传入，打开了人们对于前世今生的想象。死亡，不再成为终点。丧葬文化与宗教、哲学、情感、审美深度结合。我所见到的时日最近的塔龛不过百年，一尊小佛，在边缘的角落，题记是一位父亲为儿子所造。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便在小佛前多站了片刻。

三

这些年我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塔龛装饰文化的轨迹，看传统与古典在后代美学、建筑学中的应用与借鉴，常感慨万分。前代的遗留、后世的滋养、历代的才情与哲思，超越生死抵达时间中的未来，以审美的方式给人以抚慰和安详。灵泉寺的守门人答应帮我寻一方适宜石刻的山壁，既不违反规定，又不损他人之利，若是寻得，我愿为故友造像立碑，以中原丧葬之仪为其祭奠。

从前游孤山，看到西泠印社有一处刻着“印藏”二字的石刻，下有短文，是当年珍藏李叔同金石印章的地方。李叔同出家之际，将平生所刻的部分印章赠给西泠印社留念，印社就封存在石壁之中以作纪念。如今印章虽已另藏，石刻仍在，封藏半生种种，世上再无李叔同，留下一段佳话，也留下无尽的嘘叹。

我乡有朱金漆木雕工艺大师，姓陈，善雕刻，曾被授予“全国能工巧匠”荣誉称号。其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成立雕塑厂，从事佛像、佛具及工艺精品的设计与制作。后又钻研朱金漆技术，涵盖传统家具和古建筑的装饰。浙江五磊讲寺有一间不常开门的五百罗汉堂，中间竖一整段大樟木，高七米有余，雕塑了五百尊罗汉，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我曾去他的民间非遗博物馆调研。在非遗馆的展陈中，一眼看到了万工轿。金、红，喜气、富丽。龙凤呈祥，麒麟送子，金银彩绣排穗，精致的金箔贴花，仿佛要把人间的祝福都雕刻在这样一座花轿里。全轿无一枚钉子，全是古老的榫卯结构制作，几百块可以拆卸的面板，藏有三百一十八个人物和三百八十六个花鸟虫兽，金碧辉煌。因工序复杂、材料昂贵，工匠们耗费了一万多个工时制作完成，故称“万工轿”，曾获得中国民间文艺的最高奖“山花奖”。

在木雕车间里，看到工匠们低头劳作，凿下去，木屑崩开，木质的清香散发出来。我讶然于这样的搭配，他既以雕刻佛像见长，又以制作花轿著称。出世与入世的相融，毫无违和感。一边是静默、庄严、戒，一边是喜庆、闹腾、欲，这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或许在工匠眼中，不论是佛像还是花轿，皆属工艺之美的范畴。

后来又得知陈先生向浙江省非遗馆捐赠了这顶轿。十多年前，他与人合著了《宁波朱金漆木雕》一书，书中说“我们不仅将这件传世之作复制出来，还将各道工序的图纸都保存下来，方便今后的传承”。我于深夜发短信向他索要图册，描述着我曾梦见的三尊摩崖石刻的样子。他发来手绘线描图片若干，细笔劲勾，佛像庄严，衣纹精美，背屏纹饰繁复华丽。后我又找善工笔人物的画家商榷，赏析了莫高窟壁画、云冈石窟等佛僧造像，琢磨着如何把梦中的三尊大佛描绘出来。那亦真亦幻的梦境中，究竟是怎样的佛像与雕塑，并不真切。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方虚拟之境，用以安放某种不可亵渎的圣洁之物。灵泉寺那漫山遍野的佛龛，仅仅只是物化的外在，是谁的梦境，是谁雕的佛像，是谁书写的碑文，是谁的故人……而这份执念，却又是世间万物生生不息的发轫。

偶得一枝老的红珊瑚，状似鹿角，分叉两支，颜色深红、纯粹，几乎可视作珊瑚中的阿卡级。配两朵明代和田玉梅花，小指甲大小，五瓣。再用金线绕一个陪葬配饰。那种手工制作常用的金银线，不能太粗，否则太过硬不精致；亦不能太细，否则过于柔软，无法将玉片定型。金线绕花，恰似一枝玉梅，花开两朵，想着待来日有机缘可放入故友的背龛中。一个细节，便触动一份忆想。那年故友来访，在馆中小坐，园中一株红梅开得正好。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看风吹梅花，花瓣一片一片飘落，不觉痴了。多少往事沉淀，我们记取在心中的，终是那些美的事物，“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张枣诗句）。光阴过滤掉生命的疼痛和折磨，留下美和遗憾。蔡元培先生曾提出“以美育代宗教”，而我也曾与一位居士争论过，到底庄严是美的一部分，还是美是庄严的一部分？或许很多时候，美也是一种宗教。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3年04期）